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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故事书屋www.laogushi.cc提供的《芍药媚君心(重生)》90-100(第4/14页)
一会儿,才把她弄走。她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,脚步磨磨蹭蹭的,眼眶还是红的。
偌大的内殿, 最后只剩下禾凛。
他就坐在床榻旁的那把椅子上,椅背靠着, 身子往前倾, 右手的指尖落在宁梓韵那截微凉的手背上。他没有睡, 也没有想过要睡。那两名守夜的太医曾经小心翼翼地提醒过他, 说皇上您也已经大半日没有进食了,要不要先去歇息, 臣等会守着郡主。他看都没看那两个人,只是说了个"不用",那两个太医便再也没有开口。
这一夜, 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,又什么都有,像是有一片极深的水,静得看不到底,可水下面翻涌着的东西,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他想起了今日麟德殿里那一口血,想起了她那截越来越凉的指尖,想起了钟太医说的"底子还是极薄",也想起了前世锦城皇陵旁那一抔黄土。
那些念头不是一个接一个来的,而是全部同时压着他,压得他后槽牙不由自主地死死咬住。
宁梓韵半夜里动了一次。
那是子时刚过不久,外头的雪又大了一点,风吹着廊檐下的铁马铃,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。那声响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寂远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禾凛坐在那里,把那声响听了很久,想起了前世波弦宫里也有一串这样的铃,被他在某个深夜里取下来扔掉了,因为它一响,他就知道又一个节日过去了。
那是子时刚过不久,她的眉心突然蹙起来,手指微微蜷动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,唇瓣也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禾凛立刻坐直,把她的手握住,低声唤了两声她的名字。那蹙起来的眉心慢慢平复了,手也松开了,她重新沉回那种深而不动的昏睡里。
他看着她的脸,在灯火里坐了很长时间。
大约三更的时候,他起身,在殿内走了几步,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。走到案几旁时,他的目光落在了上面摆着的几样东西:一摞没有看完的宫务折子,一只盛放止痛药的小瓷瓶,还有一个用锦布仔细包裹着的、不大的东西,就那么安静地压在折子旁边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那个锦布包了很久。
他认得那块布。那是重华宫里常用来包贵重物件的芍药纹锦布,宁梓韵的针线活一向细致,连那个结打得都规矩而讲究,可以看出包的时候很认真,甚至可以看出包的人在认真之余还有几分慎重。
他拿起来,缓缓地将那个结解开。
里头是一枚羊脂玉。玉质极好,温润通透,捧在掌心,有一种淡淡的暖意,那是祝家秘传的暖玉特有的触感,与寻常的白玉截然不同。玉的形状是一块薄薄的椭圆,正面被磨得极光滑,可当他凑近灯火仔细去看,才发现那光滑的表面上,刻着极细极密的纹路。
那是微雕。
他认得这门手艺,宁梓韵用的是祝家的“冰魂雕法”,曾经提过一次,说这种刻法要用最细的乌金钻,刻出的线条比头发丝还要细,要借助灯火的折射才能看清楚。他将那枚玉转了个角度,对着烛火,让光线从侧面打进去。
纹路在那一瞬间全部显现出来了。
那是一幅极其精细的画。
他先看见的是花。两种花交缠在一起,一白一红,白的是茉莉,红的是芍药,枝叶相间,开在同一片土地上。那土地的纹路被刻成了细密的颗粒感,像是积雪,又像是破了土的冻地,两种花就从那里面生出来,开得极茂,极认真,像是不知道外头还是寒冬。
他认出这两种花。这是他今天一早命人在御道两侧种下的那片奇景——用温泉水和炭火逼出来的、在正月十三的大雪里盛开的茉莉和珊瑚芍药。
她把它刻进来了。把他今天为她造的这个春天,刻进了她给他的生辰礼里。
禾凛捧着那枚玉,在灯前站了很久。那片雕刻出来的花开得那么认真,那么细,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清楚楚,像是她在刻的时候,舍不得马虎任何一刀。他想起她连夜备工具、借灯光、对着那块玉一刀一刀地刻的样子,然后想起她昨天还在操持大典的事,想起她把辟毒药缝进香囊里,想起她把所有的保全留给他、给自己留了一个空。
禾凛的喉咙动了一下,把玉翻到背面。背面的正中央,被刻了七个极小的字:
“廿七岁,合当有人记得。”
禾凛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。
他在大周那七年,有六个正月十三是一个人过的。没有人来,没有人记得,连宫里最低等的奴才都知道不必去奉承波弦宫的质子。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,不是觉得委屈,是觉得说了也没用,便让它烂在记忆的底层,不去翻它。
可宁梓韵写了这七个字。
她不是听说的,他从未说过;她不是猜的,这种事猜不出来。她知道他有六个生辰是孤零零地过的,知道那个数字,知道那个年岁,知道那些夜里他是什么处境。
只有一种可能。
禾凛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块温润的玉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松动,像是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,终于开始一寸寸地往下沉。
原来她也是。原来她也记得。
这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就停在那里了,没有震惊,没有轰然崩塌,有的只是一种又轻又重的、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,慢慢弥漫开来,蔓延进他的胸腔里,把一直以来那个独自坐在黑暗里的角落,悄悄地照亮了一点。
他在案几旁站了很久,把那枚玉在掌心里攥着,攥到玉面被他的体温渗透,变得比刚拿起来时更暖了,才慢慢松开手。
他在那里站着,没有叫醒她。
她需要睡着,需要养着,需要把那些心脉里的逆损一寸寸地修复过来。那些话,那些应当说的,以及应当问的,都不急在这一刻。
他走回床边,重新坐下,把那枚暖玉放进了她并拢着的指尖之间,让她的手指自然地合拢在玉的两侧,就像是她自己握着的一样。那玉捂了他这么久,还是温的,贴进她冰凉的手心,像是一点极小的、稳定的火。
他看着她的脸。她现在还不知道他知道了,等她醒来,他们会有一场很长的对话。那些前世的事,那些她独自撑着的秘密,那些他们两个分别带着、却从来没有说出来的重量,到时候可以一件一件地摊开来,放在彼此面前,不用再藏。
但那是之后的事。现在,她还在睡着。
他就那样看着她。
灯火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,然后稳稳地燃着。
殿外,天色还是黑的,风雪声比半夜时小了一点,偶尔有几声压低的脚步,是换班的夜卫走过廊道。小言子在廊下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,又不安地睁开眼,朝着内殿的方向望了一望,然后重新闭上。青芜在偏殿的软榻上翻了个身,把薄被拽得更紧了一些,嘴里还含着什么听不清的梦话。
重华宫就这样安静地守在夜里,等着天亮。
禾凛的手指缓缓地落在她的手背上,隔着那枚玉的边缘,轻轻地压着。
他没有开口,没有叫她的名字,也没有问任何问题。
只是坐在那里,陪着她。
他等了她很多年了,不急在这一刻。
外头,天色在漫长的等待里开始慢慢地变灰。风雪渐渐停了,积雪压着屋瓦,偶尔有一块滑落,发出轻微的声响,然后又归于寂静。那两名太医最终没能撑住,一个在案几上趴着睡了过去,另一个靠着椅背,呼吸绵长。禾凛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叫醒,只是把外间博山炉里的炭拨了一拨,让那暖意再旺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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