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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嘴唇咬烂了,受刑的人也浑然不觉——盖因痛楚另在别处,那才是无可忍耐的罢了。

    顾喟全程垂着头,脑袋里白茫茫的,倒也不是怜悯刘德昌,或对他有抱愧,只是又一次想起了遥远的十多年前。

    那时他还是个在家平静读书的十一二岁儿郎,祖父入阁,家族名望极盛。突然母亲进来抱着他痛哭,外头乱糟糟一片嘈杂,母亲好容易平静下来,抱着他说父亲和祖父遭了大难,全家要回江西老家避避风头,但她还要照顾受了重刑、奄奄一息的父亲。

    顾喟也哭了,想去看看。母亲道:“不要去,血把几层被褥都浸透了。”

    母亲亲吻他后,决然离开,小顾喟听见外头老家人在叹息:“八十廷杖!就是冲着要命来的!……”

    一滴血被甩到顾喟手背上,烫得他一抖。抬头时,看见刘德昌伏在地上,除了受杖的肉还在颤抖,人已经近乎晕厥。

    这大概到了季维练所说的“前十棍捶烂里面的肉,后十棍再破皮”,在皮肤肿到极致终于裂开之后,淤血飚出来,连着打烂的碎肉,喷溅得到处都是。

    看着皮开肉绽极其可怖,其实倒是破淤的好事。

    顾喟记起,他后来见了父亲最后一面。

    那已经是父亲司空遇受杖后十天,仅仅十天,就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健康男子变作病骨支离。

    父亲的手蜡黄而没有温度,摸到儿子的脸上时粗糙干燥,他胡须颤抖着要说什么,隐隐能从唇间辨别出他在讲“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”,母亲厉声道:“你读书读傻了,别再教坏儿子了!你是君子,你怎么斗得过小人?!”然而她看到父亲目中光黯淡下来,又心疼得捂脸痛哭。

    爹爹终于撒手人寰,眼睛不甘地睁大了,手指抐也合不上眼皮。

    后来顾喟才知道,八十杖而没有即刻死,是锦衣卫最残忍的手段:让家人怀着一线希望,终又破灭;让伤者辗转病榻,肉皆溃烂见骨,骨头碎裂扎断筋脉,人受尽折磨才死。

    “廷杖毕!”一声将顾喟拉回现实。

    季维练放下栗木棍,擦了擦额角的汗,露出残忍而自满的笑。几名锦衣卫拖动裹着人的麻布袱,将刘德昌拖曳而出,身下那条拖出来的长长的血迹,由几个小太监拿着墩布去擦。

    顾喟在原地看着那条越擦越模糊的血迹,心中还是茫茫然的。直到季维练再次过来拍他的肩膀:“怎么愣在这儿?这就把你吓到了?”

    顾喟勉强挤出一个笑:“从没见过打出来那么多血,怪吓人的。”

    季维练附耳笑道:“幸亏你求情,这只是皮肉伤,看着吓人而已。放心吧。”

    顾喟乘上马车,对车夫道:“我心中烦闷欲呕,你把我送到别苑,我要清清静静睡一觉。”

    马车颠簸中,他牢牢闭着眼睛,然而红色的血肉依然充斥他满眼,胃里一阵一阵向上翻涌酸水,他苦苦地熬。

    直到到了别苑,他挥退要来扶掖他的小僮,扶着墙往西院去。

    里面收拾了箱笼,摞得整整齐齐的。侧寒正叠着衣服,看见他过来得踉跄,脸色青白,眉目愈显漆黑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哪儿不舒服?”

    他拉着她倒在榻上,蜷缩着埋首在她怀里。

    侧寒先有些不快,想把他推开,但碰到他的胳膊,觉察出肌肉一跳一跳的颤抖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她停下手,再次问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仿佛也带着颤音:“别问了,陪我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(1)刘德昌这句话出自《明史·杨慎传》,是杨慎挨廷杖前喊出来的。文中小有改动。杨慎就是写《三国》里“滚滚长江东逝水”的那位,左顺门哭谏而受杖。刘德昌这个人,我觉得也是复杂的,他有小人的一面,但换一个视角,也是一个诤谏的有骨气的文臣,毕竟,敢打击顾喟及他背后的武首辅集团,就是需要勇气的.ps.顾狗创伤应激了——变成人的过程在加速。

    第97章 “鱼面吃不

    离开京城,顾喟终于远离了噩梦。

    那天,刘德昌挨完廷杖被送回家后,顾喟派人送去了药材,余外不敢再多送什么,也没有去看望。

    据说,直到顾喟离京的那天,在床上昏迷了两天的刘德昌方醒过来,一颗蚺蛇胆下肚,据说有清毒化瘀、保护心脉的作用,应该不会死了。

    随着顾喟往兖州的,有侧寒、张盛、雪霰和另外几个家僮,武省身对他已然放心,没有再派人陪同。

    一路经过各城,敕书和手帖送进衙门,顾喟作为替皇子祭河的钦差得到了地方官府最热情妥帖的招待。

    有几位有心巴结武首辅的官员,甚至私下给顾喟这个孙女婿馈送了价值不菲的财物,希望能得到他在武省身面前的美言。

    顾喟回所住的公馆或驿站时,也常忍不住要叹一声:“攀龙鳞,附凤翼,巽以扬之,勃勃乎其不可及也。”

    侧寒给他端来一碗羹汤,顺带着会心一笑。

    雪霰什么都听不懂,但想着小姐叫她“务必好好照顾姑爷,但又不能学了胭霞。你将来可会有出头的机会,就看你自己造化”,她咬咬牙,站在能够挡住侧寒的位置上,一会儿给顾喟递手巾,一会儿拿筷子,一会儿又问:“爷,热不热?要不要给你打打扇子?”……

    顾喟终于不耐烦起来:“你远着我点行不行?”

    雪霰脸青一阵红一阵,嚅嗫道:“那奴去打水给爷洗脚吧。”

    “去打水吧。”顾喟不耐烦地挥退她。

    然而雪霰打水回来,在窗外隐隐看见顾喟拉着侧寒的衣袖,腻歪地说:“这里明明买得到草鱼的!”

    而那厨下的丑丫头不耐烦说:“明天不是计划了上午就走,赶下一个驿站打尖儿,再赶路住驿站去?哪来得及做鱼面这种麻烦东西?”

    “我就想一口鱼面吃。驿站里哪有什么好吃的?”

    “你又不是出来吃饭的,钦差大人!”

    雪霰心里极不忿:她一个粗使丫鬟,怎么说话这么没规矩?姑爷有吩咐,也敢顶嘴的么?

    但当她进门想端起身份训斥这丫头一顿,姑爷的手已经离开了侧寒的袖子,一脸庄重,好像并没有为她的无礼而生气,也没有刚刚的腻歪劲儿了。

    “姑爷,洗脚水来了。”雪霰自己蹲下放下水盆,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,又对侧寒道,“阿侧,你去拿沉香水和胰子来,还要拿一双干净袜子,一起伺候爷洗脚。”

    顾喟起身说:“我坐了一天腰不舒服了,侧寒,陪我散散步去。”

    “可……水温正好呢。”

    顾喟俯瞰着雪霰说:“水凉了再兑热水就行。不然,我洗完脚再去散步?出了汗回来再洗?小姐教你做事这么没脑子的吗?”

    雪霰被他骂得欲哭不敢,又听主子吩咐:“你既然那么闲,把我明天要穿的衣服熨一熨,被褥铺齐整,枕头拍松。”

    出门后,侧寒说:“你这个人嘴真毒!”

    顾喟不满:“我对你不好吗?”

    也算不上多好。

    她说:“对别人更糟糕。”

    顾喟说:“你才叫嘴毒,而且不知恩。”

    公馆里有不少空地方,他刚才想腻歪被雪霰打断了,现在墙角无人处,隔着层层假山和花木,可以尽情尽兴了。

    “你只要不大声叫唤,就没人会过来。”他捧着她的脸,觉得她的脸在月光下莹亮亮的,眼睛里映着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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