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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故事书屋www.laogushi.cc提供的《画舫无风月》160-170(第3/17页)
大狱中独善其身了,能拉着武夔一起死,就是他现在最大的心愿。
其次的心愿是,邹定兴如果能如他所料的活下来,要帮他保全侧寒。
他不在乎她嫁给别人,不在乎他的孩子要叫别人爹爹,只要她能活下来,就是他最大的赎罪。他愿意为这个愿望下十八层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。
梦里都是小厨娘的身影,八岁的她,十八岁的她;画舫上的她,跳板上的她;厨房里的她,床榻上的她;金阊雅宴的她,湖边救灾的她;倔强的她,妩媚的她;贴着丑陋疤痕的她,面庞洁净无暇的她;用智慧努力为他实现报仇心愿的她,为了躲过他生硬的求爱耍小聪明逃跑了一次又一次的她……
每一个她都那么可爱,那么好。
可他这辈子大概只能最后在梦里留恋了。
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少天。
突然抬头时,发现邹定兴原来居住的那间牢房的小窗里,飘进来一片黄叶。
秋天了。
秋冬行刑杀,每年霜降后,重囚会由三法司审录,将应该处决的名单报到皇帝那里,由皇帝勾决。
他与武夔是死是活,大概这几天要见分晓了。
果不其然,这日早上,邹家老仆给他送来一碗鱼面、四道小菜,而季维练也破天荒到了他的牢房里,送进来的是烧鸡、烤鸭、猪肘子、大馒头和一壶好酒。
“兄弟……”季维练似哭不哭的,叫了他一声,就埋头给他摆菜和酒。
顾喟看了看小窗口的天光:“断头饭了?”
季维练吸溜了一下鼻子:“不过勾决的意见还没下来。”
“那也差不多了。”顾喟苦笑,“那么,我丈人爹呢?”
“一样。”季维练说,“他前段日子就都招了。后来和蒋端对质、和道士对质、和王友对质,审了好几场,牵扯进去一堆人。虽然开始都不承认,还互相指责谩骂,但后来慢慢也都扛不住、熬不动了,一刀快点死,也是福分。”
他看见顾喟笑了笑,忙又说:“你别多心……”
顾喟说:“没事,我准备好了。”
“有什么遗言吗?我可以递出去。”
顾喟看了看他,又笑了笑:“算了吧。”
有好多话想留给她,可是不敢说。让她忘了自己吧,他留给她银钱金子,留给她田宅地契,让邹定兴照顾她。她忘了他,忘了他的恩和怨,以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。
他总算也兑现了一个承诺,报完仇,就放她自由。
大鱼大肉没吃几口,鱼面一口口都吃完了,最后喝了酒,脑袋里有点昏沉沉的。季维练说,这个程度刚刚好:若大醉酩酊的,一路去西市给人看了不好;若完全不醉,又会恐惧、会疼痛。半醉半醒,一刀闪过,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。
“我和刽子手说了,刀磨快一点,对准颈椎缝的地方下刀子,就不疼的。”季维练大部分时候很精明,今儿却有点憨乎乎的,好像眼圈也红了,最后只会一声一声叫“兄弟”。
顾喟说:“这可真是最大的恩情了,好兄弟!”
“你……冤得紧……”季维练终于哽咽出声,不过声音低低的,怕被其他人听到惹麻烦。
顾喟不觉得自己冤,只觉得自己的家人冤。
但是拖着武夔一起死已经竭尽全力了,再为家族翻案只怕是真做不到了。
他起身在季维练的帮助下换了身干净衣服,重新梳了头发,戴上网巾,又洗干净脸和手。
在诏狱熬到嶙峋,但毕竟年轻,洗净的面庞是不见天日的白皙,骨相完美,眉眼漆黑,配上白袍翩翩,恍然又是个少年读书郎。
他到北镇抚司前堂听候判决,无非是“撰造谶纬,荧惑人心,谋危社稷”,且是从犯;其余罪责不多,多是依附于武家的过失;而且,居然没有贪贿、侵占之罪。
而武夔、王友、蒋端等人,均是十几项大罪在身:捏造谶纬是一罪,妄议储副是一罪,接着是贪贿、侵占、截税、盘剥地方、营私舞弊等等。不过陷害忠良的罪名没有,私设厘税、矿税的罪名也没有。
都是“加恩免凌迟,斩决”。
武夔也被折磨得形销骨立,不过倒也尚存气度,看了女婿一眼,对陆鼎昂然说:“他在南直隶侵田,写我的名号赠予我,我不合收受了,算是我的罪过;但是他就一点没有私占的?”
陆鼎平静地说:“他有在灾时买田地,但没有硬压价格逼百姓卖,而且买地的钱用来赈灾了,现在这些地全部作为义庄,收入归义仓,供老弱病残和寒门读书人。北镇抚司会同南直隶按察使、布政使核实无误,这不算侵占。”
他看到顾喟自己都是一诧,想来此罪能脱,在顾喟意料之外。不过陆鼎也没有必要再查下去了。
“几位大人,上路吧。”陆鼎奠酒一杯,立定身子说,“放炮送行。”
死刑犯不再加枷,只用绳捆,蒋端几个已经瘫倒下去,尿液流了一地,刚换的新白袍瞬间又脏了。武夔和顾喟都还能立着,彼此望一望,武夔冷笑道:“不意司空家还脱逃了这样奸邪的好子孙。”
顾喟倒没说什么,最后望了一眼碧蓝的秋空,踏上了囚车。
锦衣卫押解这群当官的重犯到西市的刑场。一路上观者如堵,追着囚车又是说又是笑。
到了地方,时辰还未到,上首监斩官是次辅李训昭。虽与武夔不睦,但客气还是做得出来的,上前问好、叹惋,又奉了酒。武夔见红衣袒胸的刽子手们,已自怯了几分,老泪纵横道:“我这冤屈又有谁知!”
旁边蒋端哀怨地说:“你还冤屈!我才冤屈哩!证明我罪过的那些信,一封都不是我写的!你到底是从何模仿了我的字迹,捏造了那许多我的谋逆书信出来?我一向恨不得把整个南直隶都供奉给你,你却如此攀咬我……”说完,“嗬嗬……”大哭起来。
王友和孙家几位舅爷则是面如死灰,瘫软在剁头用的墩子前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武夔不想与蒋端多扯淡,只仰头哮天:“冤啊!”
突然,下面扔来一个臭鸡蛋,正砸在他鼻子上,臭绿的蛋液顺势流进他的嘴里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管理场面的顺天府差役们顿时如临大敌,举着鞭子查找是哪个人肆意妄为。
而紧跟着就有人喊:“你个老贼!你还冤?!你作威作福、贪赃枉法,到处搜刮民财,抢人家大闺女到你宅子里做‘肉唾盂’、‘肉屏风’、‘肉草纸’,毁了多少好人家!早该杀十回了!”
差役的鞭子还没来得及抽过去,又有好几个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向武夔:“我打死你这个狗官!”
顿时,西市又四下里发出对武夔等人的控诉声,多少血泪此刻迸发出来,恨不能当场把这厮活活打死在当场。
“要说冤,顾大人才冤!”又有人说,“虽然是你女婿,但没做过坏事。在翰林院时对付大蠹,几回贬官;在徐州淮安修筑堤坝、赈济灾民,又把自家田产作为义庄,免了多少人流离失所。现在出首了你这个狗官,还要陪你死!”
顾喟自己诧异,也有些暗自羞愧,斜眸看见武夔面如死灰,那颗臭鸡蛋的绿汁已经滑落到他累累赘肉的脖颈,又缓慢地落入他的前胸。
滔滔不绝的民愤此刻爆发如海啸般,大家往前拥挤着,喊着:
“吃武夔的肉!”
“喝贪官的血!”
“武省身为何不杀?!”
也有喊:
“放了顾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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