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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0-19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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固原镇之外,有六个游牧的部落,平时亦兵亦民,若是汗王或太师征召,立时可以武装起来成为战士。但人数,就我这里斥候的情报来看,不出一万人,亦未见大型地征召。我们这里多派双倍人马,便能压住,若粮草不足,则只能也派一万人。我教你怎么计算口粮。”

    顾喟看他一眼,又看那张纸,上面乍一看密密麻麻的,细看又区分很清晰,哪些是士兵吃的粮,哪些是民伕吃的粮,哪些是马匹用的草和豆料,哪些是战后伤残死的抚恤金……

    顾喟在兵部武选司待过一阵,而且学军事学得很用心,当时的基础加上现在仲誉师爷的讲解,很快就听明白了。

    他皱了皱眉:“若是小战,三五日结束的,派两万人粮饷还可以够;若是超三五日,拖到十日以上的,派一万人都够呛;若是再拉长战线,固原的存粮必然罄尽。在戈壁大漠里作战,没有粮和水万万不行,连草根和树皮都找不见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仲誉说,“我也不意卫所的存粮这么少!”

    他那双眼睛神色锐利,和邓云霆有点相似,只是没有将军的那种煞气,只有文士的睿智带来的理性感,仿佛一切魑魅魍魉都无法逃脱他的慧眼。

    顾喟说:“我也只是谪戍边陲的文臣,此前不晓得卫所的事。”

    仲誉的面色柔和了一些:“啊,你也是谪戍的?敢问名讳?”

    “顾喟,字子然。”

    仲誉诧然道:“你就是那个以身入局、扳倒武氏的探花郎顾喟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顾喟笑道,“怎么,九边之远,居然也听说了鄙人?”

    仲誉笑道:“敢于对抗盘踞朝中二十年的武氏一族,很勇了。前任次辅司空氏全家的血案宛犹在,朝中已经没几个人敢公然发难武氏了。前车之鉴犹在,仍奋不顾身的,难得,难得。”

    顾喟听他夸自己,不由也觉得此人平易近人了一些,矜持地笑笑:“这些事,总得有人做。”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仲誉下意识地抚着面前这张纸,“总得有人做,虽九死而不悔。”

    顾喟心头突然一颤,就像他家的旧琴弦突如其来被拨动了一般。

    仲誉这句话,他也听侧寒说过。

    面前这中年人,看着也有点熟悉感。

    “仲……先生,不会也是谪戍的官员吧?”顾喟试探地问道。

    那人哈哈一笑:“我不姓仲,仲誉是我的字——邓镇台尊敬我,总是称表字。不过我确实是谪戍来的官员,一开始也在固原充军呢,吃了几年苦,好在遇到了伯乐。”

    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!

    顾喟已然猜测到,仍再次确认:“那么,敢问先生……如何称呼?”

    那人挑了挑眉,大概顾喟颤抖的语音有些失态,所以征询地看了顾喟一会儿,才说:“鄙姓江,江名扬。”

    顾喟脸上表情莫测,既像是在笑,又像要哭。

    “顾经历……好像知道我?”江名扬有些好奇,“我只是一个寻常的总兵府中幕僚,仍是戴罪之身。便是贬谪之前,也只是州县小吏,难道也有点名气?”

    顾喟自失地一笑,背诵道:“‘吾居小吏十余载,守仁恕心而为黎庶,渐废功名。然亦孤臣耳,终罹罗织。虽负妻孥深情,寸心犹不悔。’——缘分。”

    江名扬始终蹙着眉头,好久问道:“这是我写给妻女的密信,你从何得来?”

    顾喟坦然凝视着他:“机缘巧合,十余年前得尊夫人相救,赠衣夹层里有这封信,可能尊夫人自己还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江名扬问:“十余年?是十几年?”

    “十一年前,也快十二年了。”

    江名扬有一会儿没说话,然后缓缓出了一口气,说:“这么久了啊……可她们去世已经不止十二年了。顾经历所得的赠衣,只怕是辗转到了其他人手里了吧?”

    这话在顾喟听来奇怪,他惊异地抬头问:“她……们?不止……十二年?”

    江名扬苦涩地笑着,但目光依然很锐利:“我想,你没有必要拿去世的人的东西骗我,我也没什么好骗的。若是固原的账目有问题,邓镇台的意思已经不想追究了,你把现今的事情办好就行。我孑然一身十几年了,只愿为朝廷、为百姓做点实事,也不枉自己还在世间苟延残喘。”

    “不不……”顾喟见他转身要走,急忙拦住,“为什么会觉得妻女俱亡?”

    江名扬回身看着他,大概并不愿意提及伤心往事,但出于自己的礼貌,还是说:“朝廷法度极严,我本不该腹诽,但是我被人栽害贪赃,家中抄没之后仍只发现三间破屋、两亩薄田的田契,以及六两俸禄银子、十斤禄米、两块咸肉,四季衣裳三口人各六身,简单家什一套,余外只有四面白墙。即便如此,官府依然拷掠‘追赃’,追无可追了,便官卖我妻女抵债!”

    过了这么多年,他依然愤恨得胡子直掀起,冷笑道:“女人家能卖到什么好地方!我到固原不久,写信请苏州旧友探问家中情形,说是我妻女已经俱亡,想必是不甘受辱,就再无消息了。”

    江名扬拭了一把老泪:“十二年了……‘惟将终夜长开眼,报答平生未展眉’。顾经历想知道,我都告诉你了。你如何得到我旧衣的,也不用编故事了。吴指挥使这里最擅长编故事,把别人当傻瓜耍弄。我也不怕他,我素来就是颗铜豌豆,若是怕了权势,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田地。”

    顾喟想了想,明白过来其中的误会:花妈妈买侧寒母女,是辗转过了好几道手的,要护她们周全,不被侮辱,大概率在外放话说两个人已经不在人世;而江名扬以为母女俱亡,心如死灰,自是再没有家书回苏州;江名扬母女却又以为江名扬早就死在流放地或流放的路上,所以再无一封信回来。

    营帐里没有其他人在。顾喟跪倒在江名扬面前:“岳父大人!侧寒没有死!”

    江名扬后退了一步,然后目中震惊,想要扶他,却又伸不出手,半晌问:“你叫我什么?你在说什么?!”

    顾喟就地顿首,喜极而泣:“侧寒没死,就在固原,现在是我的浑家。其间发生了许多事,这里不便一一与岳父大人禀报。请往家一顾。”

    江名扬心里亦是百转千回,他既不敢笃信顾喟,但又听说过顾喟的名望,觉得他骗了自己去他家又能怎样?为掩饰账目?似又不必如此急赤白脸。

    终于道:“我和镇台的人说一声,便与你家去。”把顾喟扶了起来,打量一番,觉得他神色又不够正气,心中不由忒忒。

    江名扬大概很得邓云霆信任与重用,只招呼了一声,邓云霆就让他“放心去”。

    顾喟脚底生风一般,领着江名扬往家走。

    到了门口就拼命敲:“阿侧!阿侧!快开门,看看谁来了!”

    里面传出他的妻子慵慵的声音:“急什么啦!在给你做打卤面呢。”

    门“吱呀”打开。

    江名扬面前是个绝色的二十多岁的姑娘家,陌生地瞧着他,又看顾喟:“看你急的!像被鬼撵了似的!”

    顾喟哭笑不得,回头解释道:“这是我表姐。”

    江名扬也不由失笑——他也寻思着,虽然十年不见,也不至于脸完全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董清抒把他们领到里面,嘴里还说:“性急的事儿不要鬼喊,你浑家肚子那么大了,万一着急开门摔一跤可怎么办?天塌下来也你顶着,缓着点,悠着点,你爹娘以往是怎么教你的?……”

    顾喟把老丈人往厨房领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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