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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0-19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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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还是他,满怀仇恨的司空凭再次找到他的目标,并会为此一往无前。

    天大亮时,那灰白的太阳终究还是没能冲破层云,卷起的云层越来越厚,整片天空都成了铅灰色。又过了一会儿,雪片落下来,越来越大,毫无征兆的便是一场暴雪。

    应卯的戍卒们操练时怨天尤人,单薄破烂的羊皮袄搪不住风雪的寒冷。

    吴宝驹皱着眉在行辕里骂人,烤着炭火仍然觉得手指和脚趾冻得发痛。

    顾喟依然穿着文士的棉袍子,从风雪里走进来时眉眼漆黑如点墨。

    “指挥使,”他拱拱手说,“雪太大了,成王在公馆里发脾气,说这个时候赶路就是害他去死,说什么都要住到雪小些才肯走。几个太监劝不住,大概也确实没见过这么大的雪,叫卑职来问问指挥使大人,能不能再住两天?”

    吴宝驹嘬牙花子为难。

    确实,这鬼天气实在不方便出行,路上也有风险。但要再招待成王几天,吴宝驹也有些犯怵,生恐照顾得不好自己会落埋怨,更怕不合规矩,他倒添了“佞幸亲王”的罪过。

    顾喟看出他的心思,说:“吴指挥使,卑职看成王其实就重口吃的,并不难伺候。与其硬劝了他上路,要是遇上什么风险,上头势必要找背黑锅的人……”

    吴宝驹一听,不错,成王不走,他不过是受申饬;要是走了却出事了,就是大罪。这锅要是背上了,简直没处说理去。亲王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。

    至于难伺候嘛……

    他看了看顾喟:这小子人谦恭,会来事儿,从上到下都能服侍得妥妥帖帖,看起来也正夹着尾巴做人。伺候那个小爷脾气十足的成王,也是刚刚好;就算伺候得不好,自己打罚顾喟一顿,不也就给成王出气了?

    盘算好,吴宝驹慈和地对顾喟说:“是呢,这鬼天气着实糟糕,咱们也不能不顾成王殿下的安全。不过天气这样,我这里也忙,得格外修缮城里城外的防务工程,还得把那些兔崽子们安抚好,别闹出哗变来。要不……成王那里,就辛苦你去照顾?”

    顾喟为难了片刻,在吴宝驹再三保证物资绝不慢待的前提下,拱拱手答应了下来。

    朱立坤那里的太监们也在左右为难,劝着走吧,他们也不想在风雪天里受这个罪;不劝吧,也怕失期。

    亦是顾喟过去劝说:“各位中贵人大概没见过西北山里的白毛风,春秋天遇上了都能冻死人。何况这样的大雪天,脚趾头冻坏死而脱落都是常事。两害相权取其轻,大家犯不着遭这个罪。即便有期限,海原那里也不是不讲道理的,不然要是皇上怪罪没有照顾好他弟弟,大家伙儿不都得落不是?”

    “实在不放心,我以吴指挥使的名义给海原卫那里写一封信说明情况。盖上大印,任谁不能再说什么了。”

    说起来“下刀子也得走”,真下刀子谁敢走!

    大家想一想确实如此,只能点头答应下来。

    朱立坤虽然心情一直不好,但是在固原住得舒服、吃得惬意,肯定比在雪野里奔波要好得多。总算没再闹腾。

    没想到这场雪一下就是五六天,而且看天色和风向,有经验的当地老兵说:“只怕还要再下五六天。”

    朱立坤现在遇到的最大难题是“无聊”,身边有几个太监,有委派的王府长史,都是刚刚才认识不久的,都是无趣之人。

    他只能抓住顾喟前来的时候,找着聊聊天。

    但顾喟是罪臣,又是朱立垣忌惮的人,也不敢与他过多交流,怕被一状告到京里,多也是敷衍几句。

    朱立坤终于无聊得口不择言:“几本书我也看腻了,说话的人都钳着嘴似的!没意思!顾子然,你既然老是‘有事’,本王也不为难你,你叫你浑家来与我说说话吧,她还挺能说会道的。”

    顾喟眸光一沉,直接回绝道:“殿下,这不大好,男女有别,罪臣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出身,这点子脸还是要的。”

    朱立坤把椅子扶手一拍:“顾喟,你把我当什么了?!我就是找个人说说话,你浑家肚子都那么大了,我好歹是个亲王,我至于吗我?!”

    几个小太监过来和稀泥。

    顾喟笑笑道:“罪臣晓得,成王殿下尚未娶亲就就藩来了——毕竟两重孝在身,虽说名义上国丧已经出了孝期,但心里肯定不能违背孝道。各位中贵人陪殿下打打双陆或玩玩投壶之类游戏,免得殿下心里不痛快。”

    朱立坤眨巴眨巴眼。他理应知道顾喟能扳倒武夔,是个有手段也有钢骨的人,只是因为从没见过他话里带骨头的这一面,一直仍留着这个人善逢迎、会伏低做小、没啥道德底线的印象。所以现在被怼得嘿然而已,无话回驳。

    “殿下这里没什么事,罪臣就告退了。”

    这目中无人的样子,朱立坤简直要给他气哭了,等顾喟一退出去,他就从椅子上蹦起来开始嚷嚷:“我不待这儿了!谁他妈都能给我气受!走走走,去海原!横竖就是个死,死路上也比死这里强!”

    几个小太监慌得急忙来按着暴跳如雷的主子:“成王爷,可不能够!今儿雪下得格外大,真要在路上冻掉耳朵、冻掉两根脚趾头,奴婢们可怎么交代啊!”

    “死了更好!”朱立坤嚷嚷着,“谁都不想我活着!我还活着干嘛?!我也给先帝爷殉葬去,我自愿的!我要去找我娘……”嘴一撇,哭了。

    两个长史也赶了过来,正看见这位爷蹲在地上哭,口不择言说的都是不该说的话。不过,想想他也就是个十六七的半大孩子,也没有成亲,也给闫贵妃宠成了个活宝,这孩子这么多天郁结在心的痛苦,哭一哭发作出来也好。

    他们只能哄:“那个罪臣太不像话了,我们去和吴指挥使说,狠狠打他一顿军棍给王爷出气!”

    “他才挨廷杖的人,怎么能再挨军棍?”朱立坤抹着眼泪,“我打了他,说出去又是我的不是——他可是有名的贤臣和能吏——就是吴宝驹不好,偏叫他来伺候!……”

    唯一止住他哭声的,是厨房的杂役在门上战战兢兢问:“顾家娘子指点下做的午膳已经做好了,请问王爷什么时候开饭?有几道小炒正有锅气,耽误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    朱立坤收了泪,抽噎道:“先吃饭。”

    毕竟,过了固原,有没有口能吃舒服的饭,可就难说了。

    吃完饭,肚子里满意了,心里还有些不舒服。

    小太监问:“要不,以赏赐厨下人等的名义,把小厨娘叫过来?那个顾经历芝麻绿豆大的官,真叫了他娘子,他肯定也不敢说什么的。”

    朱立坤还是要脸的,哼了一声道:“他浑家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大美人,我只是想说说话,他还挤兑我!谁受他的气!不见,也不赏!”

    看看外面风雪还很大,又特为要作一下:“收拾东西,马上就走,离开固原!”

    慌得小太监忙劝:“六爷,可不能够,天气可太坏了,咱们的东西也没那么快收拾好的。”

    朱立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越是明知道不该走,反而更要走——以往把闫贵妃气得抹眼泪,就是这样气的。

    他气哼哼道:“我不管!我在这儿要憋屈死了!你们不让我走,我就自己走!你们告去吧!老子什么都不怕!”

    这小小的“老子”扯过一件狐皮斗篷往身上一披,假模假式地真拉开门冲到外头,外头的风雪顿时把他呛得呼吸不得,但少年郎的心态,越难越要上,越上才越有发难的资本。所以大声喊:“带本王的马!”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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