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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-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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睽别多日,刘伦再次见她,眼角的细纹流露出复杂,千百种感情糅作一处。

    “圣上准你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弦姒略微惭愧,白白吃了这些日空饷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刘伦道。

    弦姒唯恭唯慎,迈过西三间的汉白玉厚门槛,踏入到那庄严而肃穆的帝王禁地,深吸一口凉气,天颜近前,心胆俱敛。

    内间,函徵正伫立擦拭一把剑。剑长三尺,沉静凛冽,寒光内敛,削面如镜。

    他清严邃密的身形在拂晓的光线中,冷峻空灵,高亢明爽,收敛了八月的阳气。

    弦姒定了定,敛衽屈膝:“圣上——”

    函徵背影微动,稀疏平常,归剑还鞘,回到龙座,道:“身子好了?”

    两相再见,并无太多怦然。

    “奴婢谢圣上多日的照拂。”弦姒视线盯着地面的黑漆金砖,不敢稍抬。

    哪怕听到他的声音,也会联想起那夜他掐住她腰的甜痛。

    她怕,真的怕。

    函徵柔和而犀利的目光,“那便好。”

    再无下文。

    因圣上额外照拂,弦姒的活儿比之前更轻松,量更少。

    尚未得到其它名分的她,依旧做着御前大宫女。那些逾矩的碰触帝唇、侍奉龙榻的种种不堪……过眼云烟一点点淡去了。

    “圣上请用茶。”

    弦姒依旧日常奉茶,茶烫三分,跪姿格外标准。函徵抬手接了,轻轻吹拂茶沫儿,呼吸交织,眼色流淌,神情极浅极浅。

    弦姒在他身侧,切身感受他那清雾的凛冽之感,疏离,克制,禁欲,对她并无什么额外暧昧,偶然的碰触也可忽略不计。

    她如愿回来了,研磨,请茶,插花,铺床,更衣……婢女还是婢女,他容许她近身侍奉,距离可以很近很近,却不让她真正靠近。

    他关照她,但不与她交心。

    在他面前,她永远是一件好用的器物,换句话说是一个死物,而非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夜,她恰好替他纾解了而已。

    下午领例钱时,弦姒多得了一匣马蹄糕和三丈颜色极好的苏缎。

    尚食局总管笑洋洋地道:“弦姒姑娘,这可是圣上的赏赐,独一份的,旁人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圣上经常投喂弦姒,甚是连她爱吃咸吃甜这等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清楚楚,对于奴才是无上荣幸。

    但换个角度,圣上对乖巧的奴才都这样,同仁一视。赏赐是奴才应得的赏赐,是酬劳,是打赏,而非偏爱。

    御前第一宫女,她有地位,有权力,被寻常奴才羡慕,又和寻常奴才没区别。

    弦姒得到的仅仅是与职责高度匹配的权力,主子给她,是为了把她磨砺得更顺手。

    她拥有的成就,实则微不足道。

    同样,圣上屡屡在她身上破例代表不了什么。圣上行事不循常轨,出人意表,气质如此,如鬼如魅,他打破祖制因为他本身视祖制为废纸,并非因为她。

    夜晚,西?间,深邃的殿宇,穹顶彩漆的画,四四方方的殿堂。

    乌云遮挡住了月亮。

    弦姒再度以司寝婢女的身份为帝王宽衣解带,似觉生疏。

    越过了不归点,他们做过了远远比更衣更亲密的事。她已经爬出深井,瞥见了天光,马上飞上枝头……却又滑回深井中。

    她一颗一颗解他襟扣,指尖滑过。帝王的视线悬于她头顶,她能感受到那抹视线的沉重。

    她近来确实患得患失了。

    可是,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,谁又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呢?

    圣上明明看在眼里,却什么都没说,连一句伪装令她心安的话也没有。

    他依旧和她划着清晰界限,主是主,仆是仆,高踞神坛,秉持着秩序感,没有动容,没有怜悯,甚至……没动感情。

    他一直是这样的,静水流深步步精准的手段,淡,冷,自然,将人引入彀中。顶级战术型操控,内在的秩序感,从心理防线上将人击溃,却没打算让对手走进自己内心一分一毫。

    厚厚的羊绒毯上,弦姒双腿瘫放着,脑袋枕在他的膝上,似有隐衷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函徵剐剐她的下颌,不动声色地压下去,如雪如雾,竖指对她轻“嘘——”

    她不要思考,不要质疑,不要犹豫,只需要保持最听话好用的状态,他就会满意。

    弦姒不需要再付出,付出得越多,把圣上推得越远。

    他们彼此的距离隔着一层薄雾,她近他远,她远他近,真心永远藏在薄雾之后,触不可及。

    他和她永远不可能真正靠近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为什么来找咱家?”

    廊庑下,刘伦将她拉至僻静处,脸色焦急。弦姒难得这样鬼鬼祟祟找他,惹得他心跳加速,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。

    “还不是为小春儿的事,”弦姒笑得体面,云淡风轻,“小丫头是个伶俐的,昨日求了我。干爹不也叫我用她吗?我想让干爹给她安排个好差事。”

    刘伦松气,暗中擦了把冷汗,她竟就这点小事,又有些微妙而诡异的失落感。他幽幽思忖片刻,一副老派资历的样子:“春儿资历尚浅,心眼儿倒老实,你用就用吧。”

    “拜托干爹了。”她赔笑道,“我替春儿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刘伦板着脸道:“别谢咱家,她该谢的人是你,有这么个费心费力的好姑姑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是您赏脸。”

    弦姒明月染春水,洁白的牙齿,看得刘伦心脏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这样美好,这样年轻。

    刘伦赶紧避过眼去,明媚得几乎灼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晓得弦姒,她在圣上面前从不如此,也只有当着他和王福禄,才能展现出如此天真明媚的一面。

    “好话说尽,无非是想安插来你的人。”

    刘伦佯作责怪,“这样吧,让她跟着你先在西三间洒扫、调香,若是干得好,后面的差事后面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得嘞。”

    弦姒找补道,“倒不是拉帮结派,都是从龙的人,为了把主子的差事办得更好。”

    刘伦挥手答应,用谁不用谁这种小事,不是他考虑的。

    他真正担忧的,如今快一个月过去了,圣上那边……

    她这样全无负担地操心别人,就半点不操心自己吗?

    一月以来,她脸上捕捉不见半丝自怨自艾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你交咱家一句实话,到底如何了?”

    刘伦甩了下拂尘,郑重地问。

    弦姒笑容凝固,神色黯淡了瞬。

    圣上待她不冷不热的。

    下午在书房她侍奉书墨,圣上只叫她歇着,不必久站,语气风平浪静。

    但他连看她一眼都没有。

    圣上从不在她身上浪费情绪。

    弦姒掩盖地笑了笑,转移话头:“总管,我还有差事,先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站住。”

    刘伦凝望着她的背影,眉心拧成了川字。冷风一吹,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,几根斑白的发垂下来,“你给咱家站住。”

    弦姒脚步一滞,只得又回来,满脸哀怨:“总管,您注意身子。”

    她扶着他顺了顺气。

    内心清楚,在她养病冷落的时日,刘伦多次关怀过她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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