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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很认真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晏锦第一次看到了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救了我的命。”她垂下眼,避开了他的目光,“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弟弟,也不是因为你曾经是谁,只是因为你在那场大火里没有丢下我。这份恩情,我会记住的。”

    他听了这话,神色变得微妙起来。那不是高兴,也不是不高兴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翻涌,却又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,不肯浮上水面,也不肯沉入水底。

    “现任镇北侯没有儿子,只有两个女儿,是我的妹妹。”他忽然换了话题,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不疾不徐的沉稳,“叔父待我如亲生,我来楚州之后,他就把我当成继承人在培养。边境上的事、军中的事、还有朝廷那边的事,都是他手把手教我的。”

    晏锦安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恢复了本名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周从瑾。周到周全的周,从善如流的从,瑾瑜匿瑕的瑾。周从瑾。你以后可以叫我这个名字。”

    晏锦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周从瑾。三个字,念起来有些拗口,不像“晏晞”那样顺口,可听起来很真实,像是真的有这样一个人,出生在这样的名字里,带着这样的名字长大,经历了这样那样的事,最终走到了她的面前。

    “周从瑾。”她轻声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我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反应太平淡了,平淡得不像是一个被告知了惊天秘密的人该有的反应。没有惊讶,没有激动,没有追问,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看着晏锦这副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。那失望来得快去得也快,转瞬即逝,像是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,还没来得及被看见就消失了。

    “你不想知道更多?”他问。

    晏锦摇了摇头:“知道了又能怎样?我现在连床都下不了,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。况且,你告诉我的这些,是真的还是假的,我也分辨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这句话,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。眼前这个人救了她,在她床前守了三天三夜,为了把她从京城弄出来花了不知道多少功夫,她却当着他的面说不信他。换了谁听了这话都不会高兴。

    可她没有力气演那些虚情假意的感激涕零了。她真的好累,累得连客套话都不想说了。这几年来她一直在演戏,在父亲面前演温顺,在王氏面前演怯懦,在老夫人面前演懂事,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安分守己的庶女。

    她已经演够了,真的演够了。

    周从瑾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坐在床边,看着她那张苍白消瘦的脸,看着她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心疼和无奈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终于开口,站起身,“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子养好。其他的事情,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准备离开,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晏锦,”他没有回头,背对着她说,“不管你现在信不信我,我都要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晏锦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当年在永昌侯府,我给你的每一条线索都是真的。我帮你的每一次,也都是真的。我没有利用你去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,那些事情我可以骗你,可我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推门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又重新稳定下来。

    晏锦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那片摇晃的光影,眼泪无声地滑落,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,很快就凉了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。她明明已经决定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,可听到他刚才说的那句话,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疼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她真的希望他说的是真话。

    第107章

    之后几日, 周从瑾天天都来。

    晏锦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忙些什么,只知道他每次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,眼下青黑的颜色比前一天更深了一些, 可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, 总是会微微亮一下, 像是暗夜里忽然点燃的一盏灯。

    他来了也不做什么, 只是坐在床边的绣墩上, 跟晏锦说话。

    说楚州郡的风土人情, 说这里的冬天有多冷, 雪能下到膝盖那么深, 说这里的春天来得晚, 五月了才刚化冻, 说这里的百姓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,“吃”叫“咥”, “什么”叫“啥”, 晏锦第一次听到时愣了好一会儿,他便笑了, 那笑容带着一种很淡的、很真实的愉悦, 像是冰面下藏着的一条暗流,不仔细看就错过了。

    他说这里的羊肉好吃, 没有京城那种膻味,炖上一整夜, 骨头都酥了, 肉烂在汤里,喝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
    他说这里的人豪爽,喝酒用大碗,三碗下肚就称兄道弟, 第二天醒来谁也不认识谁。他说这里的春天虽然来得晚,可一旦来了就来得猛,草是一夜之间绿起来的,花是一夜之间开起来的,不像京城那样慢悠悠的,今天开一朵,明天开一朵,急死人。

    晏锦听着这些话,偶尔点点头,偶尔“嗯”一声,偶尔什么都不说,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绿的荒原。

    她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不是装的,是真的无所谓了。

    这几天她想了好久,突然想明白了,她回不去京城了。

    就算能回去,她也不想回去了。那里有父亲,有老夫人,有林姨娘,有晏姝,有那些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,每一个人都在算计,每一个人都在演戏,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活着。

    她在那样的地方活了十六年,演了十六年的戏,已经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。

    她也报不了仇了。

    害死柳姨娘的人死了大半,王氏死了,平江侯府倒了,可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活着,活得好好的,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,享受着万民朝拜,而她却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,也许她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,也许她应该放弃,就当柳姨娘是被王氏害死的,就当一切已经结束了,就当那些关于江南、关于贵人、关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秘密从来都不存在。

    她的身体也没好。孙大夫说她伤了元气,伤了根本,不是三五个月能养回来的,可能要一年,可能要两年,可能要更久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躺多久,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下地走路,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样一辈子躺在床上,变成一个废人。

    有时候她想,就这样算了。什么都不要想了,什么都不要问了,什么都不要管了。她就在这里躺着,吃了睡,睡了吃,不去想柳姨娘的死,不去想皇后的杀意,不去想那些她搞不清楚的人和事。

    等身体养好了,她就离开这里,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,隐姓埋名,平凡度日,过完这辈子就算了。

    她甚至开始理解柳姨娘当年为什么那么顺从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。

    不是她不想反抗,是反抗太累了,累到一定程度,人就不想动了。

    就像她现在这样,不是没有力气,是没有心气了。

    周从瑾显然看出了她的消沉,可他什么都没有说,也没有劝她振作。

    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来,像往常一样说话,像往常一样在她喝完药后把空杯子拿走,像往常一样在她睡着后轻轻替她掖好被角,然后离开。

    他不提京城的事,不提永昌侯府的事,不提那场大火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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