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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故事书屋www.laogushi.cc提供的《提剑寰中》80-90(第1/15页)
第81章
陈蝉握着令牌走出营帐, 濛濛的雨丝吹在他的脸颊上,他抬头望天,天空没有一丝光亮。
连天公都不作美,午后开始, 竟一直下雨, 陈蝉只能争分夺秒,当即点人, 领去他和芝棠去过的那几处已经被堵塞的河道干渠, 清理淤积, 解决水患。
陈稚找了他半宿, 见不得他不要命的劳累,为此心疼不已, 过来替他,陈蝉彼时浑身沉甸甸的, 疲乏地坐在河道上发呆。
先夺下邳,切断两路, 而后水淹, 近乎锐不可当, 如果去年修建的大堰竣工, 或许一切就会反过来,换作崔俨全军被淹, 这样一副千里泽国的模样,则会出现在微山瑕丘等地——虽然这并不代表就是件好事。
只差时间,逆转胜败。
一切的根源还是在于仇安和孔昼的不和, 皇帝派孔昼出镇,为的是打压世家,目下还握有兵权的仇家首当其冲, 而孔昼是天子耳目,仇安不得不防,两人互相针对无可厚非,可孔昼这几个月难道就没有发现仇安的人虚以委蛇在磨洋工吗?他就没有向朝廷上报施压吗?
一个令他汗毛倒竖的可能突然挤进脑子里,陈蝉霍然起身。
陈稚正给他披衣,吓了一跳。
“我怀疑有奸细。”
陈稚冷不丁听他这么说,下意识反驳:“不可能!”陈蝉侧目,他赶紧解释:“我是说军事部署机密,军中能接触到的人本就不多,如果真有这样的奸细,那为什么不干脆跟下邳的朱大人一样里应外合,直接围歼徐州军呢?”
陈蝉说:“我的意思不是军中,而是朝廷。”
“朝廷?”
“朝中有人压下了奏本。”陈蝉招手,令他近前,低声道:“自古以来,凡大工程,都逃不过劳民伤财一说,往往罪在当代,功在千秋,更何况,孔昼这一做法,于民生无利,纯粹是军事战略上的剑走偏锋,风险相当大,可能费钱费力最后根本得不到想要的结果,就像当初的浮山堰一般。”
“所以,孔昼在外,没有得到命令,只会认为皇帝也不赞同他的做法,断然不会再上疏质问,更不会再报告修筑的情况招嫌讨烦,而政令已出,皇帝短时间内不会过问,这样就形成信息差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稚疯狂点头:“此事经手多人,有人钻了空子,将事情泄露给了崔俨,所以他提前谋划,策反了下邳守将,又在此基础上,发动水攻。”
陈蝉满意地颔首。
“那这么说来,朝廷里有人投向了崔俨?”陈稚背后生寒,这简直不可思议,但同时又叫人毛骨悚然。
这个人会是谁呢?
现今朝中,寒门掌机要,中书省下几乎都是皇帝和太后启用的寒门子弟,为的就是防备世家,都这样了,政令出入还能被人窃取?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蝉头痛欲裂,倒了一颗药,提前含在嘴里,预备熬个大夜,然而他刚起身,便觉得头晕目眩,东倒西歪。
“什么声音?”
黑夜里,整个大地为之震动,河道里的人都放下工具,举起火把,凝重地回望来处,陈稚则指着脚边几块“蹦跳”的沙砾,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。
陈蝉定睛一看,撕心裂肺地大喊:“跑——”
眼看就要疏通的废渠,堵塞之处忽然炸开,水势如龙,咆哮着吞噬草木人畜,正在疏浚的役夫争先恐后逃向两侧。
陈蝉拉着走神的陈稚,不要命地冲向高地,陈稚回过神来,要往营地去,两人一挣一扯,在山侧被水当头一打,皆失去平衡,随水浪被迫分开。
远山火把如龙,崔俨的骑兵已至。
——
徐州,治所彭城。
“只要你发誓,从没有背叛陛下,并且未来愿意以身家性命做担保来誓死效忠,我便为你说情。”
“这话你已经说过一千二百遍了,日均五遍,据在下所知,孔将军在宫中当值时,每日只说两个字,即早起问安口称陛下,亦或是再多加两个字,问安太后娘娘,但孔将军你今日一天的话,已经快超过过去一个月。”盲眼的琴师将手按在琴弦上,侧耳循声,空洞地望着来人的方向:“仇安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带甲的将军像一柄玄铁黑剑,大煞风景的杵在亭台轩榭的屏风外,几位歌女娇笑着自蹊径走过,尚不知重镇外骑兵压境,白浪滔天,毕竟徐州全境屯兵十五万,光是彭城便重兵五万,崔俨麾下号称有十万兵,分去驻守兖州和青州的,精兵不过二万,势力一眼悬殊。
琴师笑道:“你怎么还不走?轻敌大意,可是会枉送性命的。”
将军把手按在腰剑上,不欲回答,焦躁地来回走动,过了一会,沉声喝问:“你真的通敌叛国了吗?”
楼台外,桃花初绽,娇艳芬芳,歌女们以为此处无人,去而复返,互相搀扶着攀枝摘折,琴师苍白的脸颊在光晕里被花色映红,他弹指挑弦,答非所问:“春和景明,不若奏一曲——”
便轻声哼唱:
“野有蔓草,零露漙兮。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。(注)”
黑甲将军骤然发怒,一掌震断他的琴弦:“你到底要怎么样?”
琴师不卑不亢:“该是我问你,孔将军,你到底要怎么样?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,为什么非要得一个答案?”
“还不是为了……”
孔昼抬眼,森冷地盯着几步开外尚未觉察的那几个摘花女子,骤然止住话头。
“为了什么?孔将军,你可要想清楚,”琴师深吸了一口气,“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,就注定了生死的立场,不是吗?”
“是,是……”盘在喉咙口的话,被他顶了回去,孔昼不善言辞,拳头抓紧又放,放了又紧,最后盘膝坐下,拄着铁剑,阴沉地顾左右而言他:“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?”
“怎会不记得,前中书通事舍人逝世,我前去治丧吊唁,以孤本相赠。”
……
当时孔昼正为他舅舅服丧,站在门外迎宾,接过他递上来的衣物和典籍,憋了许久就憋出一句:“户等税法是你通过华家上表的?”
孔昼微怔,似乎也陷入了回忆。
他的舅舅,一生爱好藏书,从不臧否人物,谨小慎微,生前却留下了两句对他人的评价,两句都与屏风后的人有关——一句乃是此子必成大才,一句乃此子狼子野心。
其实,致襚吊唁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,那只是他们第一次说话,在那之前,他因为舅舅破格录入御林军,后留于殿前,而对方是得太后青睐而被提拔的天之骄子,出任秘书郎,常出入宫禁,他在殿前已偷看过他许多次。
这些年,他们一同升迁,自己至中领军将军,统帅台城三万禁军,而他则位列三公,总揽朝政。
但那皆是过去,就像他说的,他们的身份决定了立场,他们始终摆不脱政敌的阴影。
举目怆然,似乎连步障上的光影也苍白了许多。
“我的耐心有限,如果你还不松口,交代清楚你的计划,三天后,我会亲自把你交给陛下处置。”孔昼强行从回忆中剥离自己,握剑的手一紧,不客气地扔下最后通告。
“将军,将军,十万火急——”
函使狂奔而来,在阶下行礼,孔昼接过书信,就要起身离开,屏风后的盲眼青年轻声说:“总得赔我一把琴吧,最好是伏羲式的,要红漆桐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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