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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爆竹声中看家僮贴上新桃符,吃侧寒做的六菜一汤的年夜饭,心里无比的满足。

    她又用鱼鳔胶把假疤痕贴上了脸,而且因为坑坑洼洼、红红紫紫的大伤疤,整个人又变得丑陋了。但被逼着穿上他新给做的蜜合色袄儿和藕荷色裙子,裙摆上的兰花会随着她的步幅摇曳生姿,而前襟——他没敢盯着姑娘家的胸细看,但其飘逸出尘之态,眼风扫过时就能感受到。

    夜至戌时,金陵的天空放起了漫天的烟花,院子里的小家僮难得地欢天喜地蹦跳着鼓掌,然后给“爷”磕头拜年,拿了一串串铜板、糖葫芦、蜜点心,愈发欢腾不已。

    顾喟只微微地笑,然后对侧寒点点手:“你跟我屋里来。”

    侧寒犹豫了一会儿跟上。她少穿及地的长裙,纵使这马面裙打褶很细,不影响行动,她还是总忍不住用手提一提裙摆,免得清雅的兰花刺绣会占到地上的雪尘。

    “到屋里干嘛?今儿你不是说可以尽情撒一回欢?”她问。

    顾喟笑里有些淡淡的哀伤之色:“欢乐是他们的,不是我们的,我们心有戚戚,不配作乐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你……我可不想大过年的不高兴。”

    顾喟没有多言,带她到平常都锁闭的他的书斋。

    书斋里有很大的书桌,一整面墙的书架——即使是临时赁住,他还是在书架上摆满了书。而靠窗的高几上,供着一片光秃秃的柏木,打磨得光致,前面摆着一个香炉、三盘供果。他很虔诚地拈了香点燃,举至额前祷祝,嘴里似乎念念有词,然后下拜叩首,行了祭祀先祖的大礼,再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。

    他沉沉地盯着香头的一息光看了很久,直到香几乎燃尽,才对侧寒说:“奉先祖,而不敢用有字神主,一切只能在心中。我的家里,三族之内好像是没有在世的了。而我甚至好好祭拜都不敢。”

    他苦笑了一声,扭头对侧寒道:“但有一片诚心,祖先也能知道的。江姑娘,你也拜拜你的家人吧。在心里默默祷祝就好。”

    拈了三炷香递给她。

    侧寒怔怔然接过香,拜起之后突然泪落满面,肩头颤抖难以止息。

    顾喟小心扶着她的肩膀,而她好像伤心得浑身无力,所以他试探着揽了揽,两个人孤独无依的肩膀靠在了一起,一同颤抖,一同无声饮泣。

    这一刻,同是天涯沦落人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来点回忆杀。解释一下男主的拧巴性子。既是个可怜人,也是个可恨人。既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喜欢女宝,又忍不住用御人之术掌控她、欺负她。女宝的爸爸妈妈都是超级好的人,所以被满满的爱浇灌,即使身处泥泞也没有长歪。

    第44章 到五十多岁

    过完年后,顾喟身体健朗了,该回京复旨述职。

    这次他不像年前要回山东时那么拖拖拉拉,很快让人收拾好了东西,过了初七好像就要动身了。

    侧寒被他催了几次收拾行李,但她犹犹豫豫的,终于在鼓足勇气当面说:“顾大人,我……不想去京里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侧寒觉得他不应该不知道:“我想花月舫,想花妈妈,也不愿离开我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。你还真打算把我带走吗?难道京里、你府里就找不到其他能伺候你的厨娘和丫鬟了?”

    顾喟嗤笑道:“你可是我花了钱才得到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去问陈文年把银子要回来,干嘛盯着我不放呢?我到其他地方去一定不高兴,天天拉长了脸,顾大人看着也闹心不是吗?”

    顾喟说:“陈文年打一辈子鱼也偿还不了买‘关节’的银钱,何况我不需要小厮了,我需要的是厨娘兼丫鬟。你虽有许多不好,勉强也能用。”

    侧寒生了半天气。

    晚上想了又想,再次去求他:“我不要你每个月五钱银子了,你算算我要多久可以赎身?我在你厨房做几年饭,你放我回去好不好?我想,就是相府的丫鬟侍女,到了年纪也要放出去的吧?”

    顾喟望天好像在算,最后低头假作认真地回答:“一份‘关节’二百银子,你干三十三年,到五十多岁变成老太婆了就可以还清身价银子、放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然后胸口被她狠狠捶了一下,小拳头还挺有劲。

    他捂着胸口恨恨骂:“又造反了,给你点恩典就惯得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了!看看你穿的谁家衣服,吃的谁家饭!”

    侧寒没理他,回屋里关了门,少顷换了她一直穿的青色袄裙,把他送的那身蜜合色小袄和藕荷色裙子照着顾喟脸上一扔:“受不起顾大人的恩典!”

    顾喟大怒,把她推进梢间锁起来,第二天出发则是捆上手脚、丢上马车,和箱笼挤在一道。她自己的行李也就是几身衣服和他赠的首饰盒子,一总打个包裹丢在她身边。

    他听见侧寒在马车边哭边骂,“杀千刀”“鸭屎臭”“寿头码子”骂了一堆他听过的、没听过的,吴语天然的软糯,让他只觉得可笑。

    他自言自语道:“我还对付不了你了!”

    对里头又说:“要喝水、要解手,就喊一声。我就在外面骑马。镖局子一行二十人在四周守着,你就算插上翅膀,也哪儿都别想去。”

    马车里一阵哭一阵骂,渐渐折腾累了,声音小了,但也没有跟他说半个字话。有时候车帘被风吹开,能看见顾喟披着大绒的斗篷,领缘还有辽东来的狐毛镶着边,一顶毡子大帽,在高头骏马上英姿飒爽,偶尔侧过半边脸回顾,总是笑意疏疏的惫懒样子。

    她但凡看见他,就忍不住要心里骂一顿。

    好容易到了中午打尖的驿站,车马一行都停了下来。顾喟先飞身下马,斗篷在料峭春风里翻飞起来,他大步流星上前,腰里有朝廷发放给官员的腰凭,手里有官员出行的驿符,很快就有驿卒过来牵马停车,见有个女子坐在车里,张罗着问:“有给姑娘踩脚的凳子没?”

    叫了一会儿没有见着凳子。顾喟不耐烦地摇着马鞭说:“哪个趴下来让姑娘踩着背下来不就结了?”

    驿卒和他的家僮都面面相觑,最后是一个家僮主动地五体投地跪趴在车门前的地面上,说:“姑娘下来小心些。”

    顾喟丢了几个铜板在那个家僮面前,等着侧寒下车。

    侧寒被捆着手,举动不大平衡,但看着车下跪趴着的人背脊,眉头微蹙,往他身边直跳下来。久坐麻木的脚踝崴了一下,顿时“咝——”地抽了一口气,一时走路也有点一瘸一拐的。

    顾喟一直淡笑的表情顿然换作冷色,看着她扶着栅栏,龇牙咧嘴地转动脚踝,他却转身把那家僮面前的几枚铜钱踢得远远的。

    “喂。”

    “你叫我什么?”顾喟横眉。

    “顾……顾大人。”她有事要求他,不能不客气了点,“可以解开我的手了吧?”

    “你要干嘛?”

    这他还猜不出来?一路行进了两个时辰了!

    侧寒咬了咬嘴唇:“解个手……”

    他冷笑一声,用脚指了指地上还跪伏着的家僮:“重新上下车一次,我再给你解开。”

    又说:“不然,你看他今天敢起来!”

    侧寒惊诧地看了看他冷漠的脸,又看了看那个仍然趴在寒风里不敢动弹的少年,虽然在心里又痛骂他的假模假势。但两厢都为自己的想法坚持了一会儿后,她看见那个小家僮瑟瑟发抖的模样,终于只能对顾喟的控制欲屈服。

    她含着泪光,提着青布裙,小心翼翼踩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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