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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0-18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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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陈蝉接过,也喝了一口,心不在焉地道谢,多一个字也不肯施舍,崔俨扶着竹签,置气地把烤鱼不停转来转去,余光却黏糊糊的,始终粘在陈蝉身上。

    一股焦糊味顺着山风吹开,陈蝉的视线终于勉为其难挪了过来,崔俨装模作样拿起来啃了一口,呸呸吐了出来,气急败坏地冲到他身边,居高临下道:“你到底挽不挽留我!可急煞人!”

    陈蝉抿唇,过了会,有些拉不下脸地偏向一侧,轻声问:“你刚才说的方法是什么?”

    崔俨磨蹭了一会,挤着他坐下来:“我说了你不许生气。”

    “你先说。”

    暖色的光晕落在陈蝉的脸上,将病容和憔悴修饰掉,连眸光都变得柔和,崔俨张了张嘴,鬼使神差说了一句:“你让我亲你一下。”

    陈蝉面无表情捡起被他扔下的烤糊鱼,就要往他嘴里塞——他就不该对这个人抱任何希望!

    “诶,都说了不生气的!”崔俨左躲右闪:“我真没骗你,我真有个法子证明……”

    陈蝉觉得没什么意思:“证明了又有什么用呢?”他蓦地站起身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从那枚戒指被拿出来开始,陈蝉就明白失忆的崔俨在乎什么,只要他稍稍服软,他就能得到一个身经百战的大将替他解燃眉之急,但他真的能毫无负担地驱使崔俨吗?他们之间算什么关系呢?

    崔俨拉住他的手,巴巴望着他:“……刚才,我的脑子里有个声音说,亲一下就认出来了,就像……像松鼠。”

    陈蝉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,他马上闭嘴,耷拉着脑袋,像一头被驯服却又被丢弃的狼狗。

    怎么又和松鼠扯上了关系?

    陈蝉盯着他看了一会,若不是亲眼所见,他绝不相信现在这个佝偻着背,锐气尽失,肯因为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低头的人是从前的崔大将军。

    过去在兖州,崔俨也会讨好他,但总用自以为是的方式,又在得不到回应后,恼羞成怒,变本加厉折磨他。

    但现在都没有。

    恍惚间,陈蝉生出一点恍若隔世之感——哦,松鼠,亲吻,原来是这样……

    那时郑筠来探望他,园子里的树上,正好有两只松鼠互相亲吻,郑筠为此感到难为情,于是他向其解释,松鼠记不住同类的长相,只能依靠亲吻来辨别对方。

    后来有人投石,把松鼠给赶跑了,搞了半天是这家伙在偷听。

    “那个声音很像你,我竟然还能记得,一定是因为你很重要。”崔俨定定地看着他,眼神又无辜又单纯又诚恳,媳妇不认他,他能怎么办呢,当务之急是装可怜。他算是看出来了,陈蝉吃软不吃硬。

    陈蝉却摇摇头,道:“……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崔俨凑近一些。

    陈蝉让开寸许,听见他说:“所以,这是一个好办法,不是吗?”

    “当然不……”

    崔俨摩挲着他的手指,耐心一点点被磨尽,委屈的事情他还是做不太来,于是用力一拽,衔住了陈蝉的唇,深深地舔吻,又趁陈蝉分神之际,把那枚指环套在他手指上:“现在不能抵赖了吧!”

    纠缠的身影带起脚下的风,连篝火也被掀出一簇火星,崔俨吻了又吻,依依不舍地松开他,抬腿踩灭了招展的火苗,心里却在窃喜,刚才着急救人,都忘记了占便宜,自己也太正人君子,还是不做人的好:“我这宝贝你小心保留,我会回来找你讨要。”

    自己这是在做什么!

    陈蝉恍然惊醒,嫌恶与憎恨俱增,却不是因为崔俨,而是因为自己,他没有哪一刻如此厌恶自己,因为怀揣着不纯的目的,明明心里难以接受,却没有强硬地拒绝,而是放任自流地接受。

    “你去哪儿?”

    “我现在是你的人了,当然是去帮你解决大麻烦。”

    陈蝉轻哼:“你知道要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要对付蒯家,虽然不知道为什么。”崔俨心情还不错,冲着他吹了声口哨,干净利落地毁灭掉了生火的痕迹,四下黢黑起来,他们又回到了谁也看不清谁的境地。

    陈蝉沉默,崔俨见他无话,拿起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兵器,就要离开。

    陈蝉又突然叫住他。

    “那你知道怎么做吗?”

    崔俨懵了一瞬,一切从善如流到完全凭借肌肉记忆在行动,但冷静下来,又毫无头绪——对哦,我会带兵吗?

    “你说得不对,我不只要对付蒯家,我不会让任何一家在荆州独大。”陈蝉走上前,薄唇轻启,抓着崔俨胸口的衣襟把他拉过来:“以蔡勉的名义收拢荆州残军,让蒯家和黄家去消耗郑家,再压制他们!”

    崔俨眼里窜起一抹火苗。

    “你要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再说清楚一点,我不是要对付他们,我也不热衷打仗,我是要趁乱破坏掉八大世家的根基,消耗他们的部曲,我要让荆州势力和郑家两败俱伤。”

    他直起身,那种冷淡的睥睨天下的表情,让崔俨感到兴奋。

    蒯家或许动了真心,想要和郑家联合,也可能确实中立,只在乎荆州的利益,但就像盗窃案一样,真相不那么重要,在江上的时候,他故意以此游说剩下几家,是为了营造蒯家反水的假象,来获取水师的指挥权,而刚才,他指点苏傕,又指点崔俨,不过是不希望黄家在荆州完全得势,仍要用蒯家进行压制。

    郑泉之知道蒯家背叛,一定会大肆报复,被消耗后的蒯家,刚好足够黄家角力。

    可叹,郑泉之不知道的是,即便他在江上,不相信他的话,依然坚定地和蒯家结盟,仍旧会回到这条路上来,因为利益面前无亲友无手足,他会立刻让黄家打着郑家的名义对付蒯家,蒯家最终会落入郑家“过河拆桥”的大网中。

    “这下会了吗?”

    “会,为了你不会也会,仇恨是最统一的战线,他们会乖乖听话的。”崔俨举一反三,他抓了一把头发,露出意气风发的笑容,仿佛踏出这里,就已经成功一半了。

    陈蝉被那种张扬所迷惑,竟然觉得格外安心,手落在心口上,心跳竟然不自觉加快。

    “喂!”

    在崔俨看过来的时候,他把手顺势伸进了胸口,取出一枚印章抛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这什么?”

    “蔡勉的私章。”

    崔俨握在手心紧了紧,闷头走过来,于黑暗中倾身,在他脸上挨了一下:“担心我吗?那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?”

    陈蝉想,这个家伙怎么还不滚。

    崔俨却仍自说自话,心想,我的策略见效了,我得趁胜追击:“我刚才想让你找个地方躲起来,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。”他一把攫住陈蝉,力气大得不容反抗,语气却温柔恳切:“现在开始你跟我一起,不许离开我的视线。”

    话虽是这么说,但陈蝉跟他一起去往军营,在假借蔡勉名义收复军队后,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,崔俨将他送回苏傕所在的地方,自己则转头奔赴一线。

    他是那般潇洒,领了兵就好像重新活过来般,把江上重逢时的落拓一扫而空,只余陈蝉独自忐忑。

    自己一定是疯了,居然会相信崔俨,如果他说了谎,那么控制住荆州军队的他,势必带来万劫不复的后果,但如果他真的失忆了呢?陈蝉目光一沉,想要控制他利用他不难,只是——

    内心的抗拒如浪涌,他攥紧手指,气息急促,心里不住默念:“是他欠我的,这是他欠我的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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